November 20, 2009
山本文緒的原風景∣譯序
熟悉山本文緒的讀者大多知道，她是寫少女小說起家的，而這部《14歲 櫻花 嬉春》和《14歲 椰子 戀夏》上下集的長篇連作，正是她告別少女小說的最後傑作，更是極具代表性的「山本文緒創作原點」的重要作品。
首先，例如「理想的男性原型」。幾年前翻譯《藍，或另一種藍》時，我就對書中一句話耿耿於懷，而且是故事開頭的第一句：「我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接下來的許多山本文緒，尤其是描寫愛情的長篇，似乎也都在說「我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為此我一直很好奇，山本文學世界裡的「理想男性原型」究竟是什麼？在遍尋不著之下，這次終於在《14歲 櫻花 嬉春》和《14歲 椰子 戀夏》找到「他」了。是一位和尚，名叫永春。
和尚？理想的男性原型竟然是和尚？乍看或許令人錯愕，但我卻宛如窺見天光，連著好幾天在MSN上嚷著：「我要當和尚的新娘！」引來朋友哄堂大笑：「誘僧！這是誘僧啊！」朋友不知道，日本的和尚是可以結婚的。
可不是嗎？畢竟是修行的人，慈悲寬容，溫文爾雅，擅於傾聽，加上長相俊美，以及偶爾慢半拍的可愛，如此一位可以託付終身的俊美和尚，多麼令人嚮往啊。難怪山本文緒要讓她的女孩立志當和尚的新娘。不過同時我似乎也明白了，為何山本文緒轉型寫一般文藝小說後，字裡行間經常漾著找不到好男人的悲嘆，畢竟這種另類的白馬王子太少了。
其次，就如同翻譯《藍，或另一種藍》一樣，我又被嚇到了。原本以為這是描寫少女情懷的作品，一頭栽進去才驚覺，這分明是一部推理小說。這時我也才想到，對哦，山本文緒向來有「愛情推理小說家」的盛名，原來她的推理功力早在少女小說時期就已奠下深厚根基。
女主角櫻井實乃，十四歲，有個長她一歲的姊姊花乃和爸爸豹助，母親在她小時候就過世了。爸爸原本在銀行上班工作頗為穩定，自從老婆過世後將自己埋在工作裡，疏於照顧兩個女兒，使得小女兒實乃將零食當晚餐吃，大女兒放學就去混電玩中心，還被警察抓去管束。於是有一天爸爸忽然辭掉工作，說要開「便利屋」就近照顧女兒們。
而「便利屋」並非賣日常雜貨的超商，比較像「代客跑腿服務」，提供的是生活中實實在在的「便利」，只要客人提出的大小雜事，無論幼稚園的大掃除、充當收音機體操的蓋章員、陪鄰近的孩子去採集昆蟲，幫歌迷徹夜排隊買演唱會門票等等來者不拒。
上集，也就是《14歲 櫻花 嬉春》的主軸是「尋找失蹤的導盲犬」，下集《14歲 椰子 戀夏》則是「當偶像歌手的保鏢」。原本的「便利屋」在山本文緒的巧思妙筆下，成了不折不扣的「少女偵探社」，無論驚悚懸疑的節奏掌握，或是趣味橫生的插科打諢都令人拍案。例如，你很難想像，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居然會在姊姊的紅茶裡下瀉藥，看著姊姊半夜跑廁所，也只是將剛買回來折價衛生紙放在廁所門外，隨即轉身去吃她的涼麵。
實乃由於幼年喪母，極度缺乏安全感，小時候曾經被送到廟裡住過一陣子，就此認識了住持的兒子永春，日後只要一有傷心事就往廟裡跑。開始幫爸爸做便利屋的工作後，爸爸對她的努力也視若無睹，只會誇獎那個長得漂亮又極具諂媚能事的姊姊花乃。而花乃更是人前人後兩個樣，只要是麻煩討厭的事全都塞給實乃。這使得實乃的個性變得更為偏執，覺得自己總是用心在為別人想，卻沒有人關心她。
然而這樣的實乃，其實也是山本文學裡女性角色的原型，在後來的《藍，或另一種藍》《鳳梨幸福的彼端》《流淚的終究是妳》《玫瑰紅茶》《戀愛中毒》等許多作品都可以看見她的影子，經常一副「我就是這樣，你想怎樣」的表情，帶著睥睨的眼神和世界對瞪，暴力扭扯毆打更是屢見不鮮，但同時也具備了深度的自省能力。
截然不同的是，無論就故事本身或角色設定來看，這兩部連作沒有《戀愛中毒》的陰鬱沉重，也沒有《藍，或另一種藍》對決撕裂，光明度也不似《絕不哭泣》那麼刺眼，正面到好像人生只要向右轉就能暢行無阻。而是通篇趣味橫生，愉快可愛，令人打從心裡溫暖起來。這台灣讀者從未見過的山本文緒的另一面，其實也是山本文緒自己遺忘已久的另一面。
山本文緒自從轉型寫一般文藝小說以來，傾出全力凝視著黑洞。然而黑洞這種東西是這樣的，你越是凝視著它，它也會毫不客氣凝視你。當你凝視到覺得人生只剩黑洞，任誰也受不了。
熟悉山本文緒的讀者或許知道，她在奪下直木賞之後也罹患了憂鬱症，這五、六年來幾乎停止創作，只出了一本散文《再婚日記》記錄她罹患憂鬱症不斷進出醫院的過程。今年2009終於復出，推出了一本小說集《無伴奏之歌》，收錄了三篇中篇小說，其中和書名同名的〈無伴奏之歌〉的女主角十五歲「玉子」，簡直就是「實乃」的化身，儘管還是有彆扭的一面，但那種愉快可愛、充滿活力的溫暖，終於回來了。新書發表時，山本文緒更明白地表示，她不再去戳人的痛處了。身為山本文緒的譯者和讀者，我真的由衷為她感到高興。
也因此，《14歲 櫻花 嬉春》和《14歲 椰子 戀夏》就更具代表性了，因為這是山本文緒的原點，經過這麼多年她終於回歸初衷、回到原點，帶著對生命的禮讚。
【延伸閱讀】◆ 自我凝視的眼神∣談山本文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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