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3, 2007
山本文緒《有家可歸的戀人們》譯序
《藍，或另一種藍》和《有家可歸的戀人們》在山本文緒的創作生涯上有著相當特殊的位置。前者是她婚後不久，對於驟變的生活步調無所適從而誕生的作品，書中那種壯烈的自我對決和歸零的結局令人怵目驚心。緊接著短短兩年後，一九九四年，山本文緒推出這部《有家可歸的戀人們》時宣告，這是她離婚後的第一部作品。
知道這本書的背景後，我有點傻住了。一時還遲疑，要不要趁早把書退還出版社，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量，經得起山本文緒的再度衝擊，更何況是剛離婚的作品？
果不其然。譯完這本書時，我火氣很大，很想找山本文緒吵架。那種感覺像是隱藏多年的不堪，冷不防地被手帕交爆了出來，氣呼呼地穿著拖鞋就想出門找她理論。雖然我也知道，我一定是邊罵邊哭。
多年的不堪被爆出來也就算了，想說是手帕交嘛，多少會站在我這邊，為我出出氣，幫我罵罵那些臭男人。不過我似乎忘了，寫小說罵臭男人向來不是山本文緒的風格，她每一次每一次都不是衝著男人來，而是衝著自己（女人）。《戀愛中毒》是，《藍，或另一種藍》是，這部《有家可歸的戀人們》更是。
女主角真弓，原本是貿易公司的職員，在職場上小有一片天，直到認識秀明後，工作上那條緊繃的神經突然斷了，一心一意只想逃離工作，甚至謊稱安全期而懷孕，逼得秀明匆忙結婚。然而如此莽撞弄到手的「家庭」並非天堂，只是從熾熱的地獄轉到酷寒的地獄。婚後的主婦生活讓真弓覺得像在坐牢，撐了一年半終於萌生外出工作的念頭。剛開始只是想賺點零用錢和些微的自由，後來竟然和丈夫比賽賺錢，輸的人要辭職在家帶小孩。
諷刺的是，這回真弓做的是保險業，而丈夫秀明則是住宅銷售員，夫妻倆販賣的是讓別人家庭幸福的東西，而自己的家庭卻危危可岌，幸福呈現空洞化。就在此時，秀明愛上客戶的妻子綾子。綾子是個從小就夢想當家庭主婦的女人，沒想到婚後卻成了半夜拿出「乾淨」的鍋子拼命刷洗的怨婦。而真弓拉保險，竟也陰錯陽差拉到綾子的丈夫太郎，一個雖然好色成性，卻一心一意想幫家人蓋新房子，給全家買保險的男人。
故事就在這兩個家庭錯綜複雜的糾葛裡展開。山本文緒一路說得激動，時而像氣不過似的，同樣的事情可以反覆講好幾次，聲嘶力竭地詰問「婚姻的意義」，力道之猛遠勝《藍，或另一種藍》。對於筆下的人物更是毫不留情，都已經不支倒地了，還硬把人家拖起來繼續打。而這樣的人物以女性居多。一個對女性如此嚴苛的作家，奈何擁有如此廣大的女性讀者？我想，或許是每個人都希望自己壓抑的黑暗面，能夠有人看到，有人理解吧。
然而山本文緒的魅力不僅如此。她的作品，十個人讀，可以讀出十種樣子。以這部作品的日文文庫版（集英社文庫）來說，封底的故事簡介是這樣的：
「丈夫對花卉毫無興趣，但是秀明卻說『繡球花開始綻放了耶』。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綾子之所以墜入情網，或許是從這個原因開始。而秀明之所以墜入情網，可能是想看綾子準備晚飯時的幸福倩影，這是擁有工作的妻子無法給他的。因為妻子的戀情和丈夫的戀情，使得兩個家庭的問題浮上檯面。詰問『婚姻』意義的愛情長篇小說。」
我是翻譯完畢將書封套回去，才留意到這段封底的簡介，看得我心頭一亮。原來這部沈重的作品也可以這樣看啊。這樣看真的輕鬆愉快多了。因為看見了愛情。而日文版的封面設計更令人匪夷所思，竟然灑滿粉紅色的玫瑰花瓣。乍看不禁莞爾，這是什麼「螢幕保護程式」嗎？暗喻著縱身躍入後，裡頭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後來想想，我也實在太皮了，這些玫瑰花瓣應該是在祝福。可是究竟在祝福什麼呢？是祝福有情人（秀明和綾子）終成眷屬呢？還是祝福天下眷屬（秀明和真弓）都是有情人？我徹底迷惘了，忽然很想找日文版的編輯出去喝咖啡。
這本書真的很有意思，可以從很多角度切進去看。完成度之高，是連山本文緒都想給自己誇獎的作品。
最後，喜歡山本文緒的朋友們，看完這本書後，我衷心建議各位看一看《沈睡的長髮公主》。這是當年緊接著《有家可歸的戀人們》之後推出的作品，女主角手塚汐美，跟秀明夫妻同樣住在綠之丘的高級公寓大廈，同樣住在八樓，更巧的是剛好住在隔壁，真弓還向她拉過保險。這樣的設定自然有它的含意，也是山本文緒描寫女性生態的重要一環。
◆[延伸閱讀] 自我凝視的眼神∣談山本文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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