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 2004
[採訪稿]白目貓玲玲?(下)
採訪─綠亞&魯魯/整理─綠亞
Q:對於翻譯的看法?
A:有人說翻譯者拿到的是第一手資料,而透過翻譯閱讀的讀者看的是第二手資料。相比之下,翻譯者很幸福。但是我不這麼認為。大家看的半小時卡通,我要翻譯三四個小時才能完成。但是我寧願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看那半小時,也不想這麼辛苦。我沒有像綠亞所問的,翻譯出什麼流行的語詞,因為影片、卡通、漫畫、書都有不同的翻譯方式。像一些比較流行的用語,我們或許可以用在漫畫上,但是書籍的翻譯方式,則是依作者的筆調作忠實的呈現。例如一個作者他寫的文字是很嚴肅,我們就不能用輕快的文字去把它翻出來。我翻過的日劇中,遇到最麻煩的是有手語的部份,例如「跟我說愛我」、「白色之戀」。因為中文與日語語順不同,假設主角比「我愛你」,但是日文是習慣把動詞放最後,主角就會先比「我」「你」「愛」,如果主角動作還沒比完,字幕就已經先上了,這是最不好的。因為觀眾少了期待感,知道主角要說什麼。這種字幕先上的方式,尤其在偵探片最不適宜。我翻譯影片時,最喜歡的就是那種沒有對白的內心戲。
Q:工作時,遇到有翻不出來的詞或句子怎麼辦?
A:如果是某些專有名詞,就靠古狗大神(GOOGLE)的指引。如果是想不出來的好詞,就會在新聞台到處晃晃,看看別人的文章,有時候就會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詞、好句。在不行的話,就是開始打掃家裡,拖地拖到一半,本來翻不出來的句子,就會突然很順的跑出來。
Q:目前正在著手翻譯江國香織的作品,對她的書有什麼看法?
A:江國香織從成名作《一閃一閃亮晶晶》就很吸引我,我在日本看過同名改編的電影,藥師丸博子演的,看到哭,可是心情好極了。講的是一個女孩處於兩個同性戀男人之間的故事,其中一個是她的老公。這樣的題材到了別的作家手上,或許會塞一堆存在意義晦澀幽暗的東西進去。然而,江國香織不會,可能也不喜歡吧。從她把女主角取名為「笑子」,就可看出一般。輕盈卻直指人心,是江國香織的風格。我喜歡江國香織是因為她對小說中的人物有「善意」。一個作家寫的故事有「惡意」、「憤恨」,那無關作品的好壞。只是一位創作者的能量要很強,如何在一個長期的環境面對惡意,對抗心裡的惡意,那是會在內心的拉扯中被壓垮的,我們寧可去面對「善意」(雖然也難),但那會使我們內心平靜。我不相信一個人處在長期的憤怒下,內心會有多美好,那是有後作力的。
Q:給想要走翻譯之路的學弟妹建議?
A:除了基本的要會外國語言,還有自己本身的中文程度。我覺得對於文字的運用,真的是因每個人而有所不同。有時候我看到某個詞,我懂他的意思,但是可以替代它的中文詞太多了,所以要選一個最接近作者本意的,就要看每個人的中文底子了。
Q:對於文學與創作的看法?
A:我覺得人要用俯視的角度看文學,人是站在文學上面的,而不是文學站在人上面的。有些作家寫的作品很好,但是我只要發現作家的對於一些事物的角度
不對,什麼格律、什麼結構、什麼訓練、什麼門檻,如果缺乏真情,若無法令閱讀的人感動,那什麼的什麼都是屁。像孫梓評寫的東西就很注重技巧,但是他有一次卻意外的用簡單的文字書寫,寫出一篇讓我很感動的故事。總是在他新聞台潛水的我,也忍不住浮上留言板,給他拍拍手。以前我的教授說:「要能分辨出魚好不好吃,要多吃魚。」教授為什麼這麼說。因為,那時,我們這群在研究所唸「文學研究」的傢伙,被虛榮到噁心的「研究」沖昏頭,說好聽一點是求「知」欲旺盛,一本小說可能只讀兩三遍,可是周邊研究的書籍資料讀了一排又一排,讀到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神。看到「研究」,看不見「文學」(文本)。教授指的「魚」就是「文本」。關於「創作」,我的想法很簡單。當你開始用「自己的語言( 文字 )」說話,你就在創作了。關於「生活」,我的想法又更簡單了。當你肯定你當下在做的事情,那就是生活了,沒有必要刻意去做什麼才是生活,一樣可以寫出動人的東西。動人到哎哎叫,當然也可以不必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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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魚兒:
妳提到純文學和網路文學的事,讓我想起我在日本攻讀三島由紀夫時的一位日本前輩。
他是受非常正統一貫的【文學訓練】出來的,博士班畢業後,還來台灣的政大教過幾年書,現在轉到慈濟大學,( 他說待遇比政大好,哈哈哈哈 )。
這位前輩受的雖然是【純文學訓練】,但是他什麼都讀,從漫畫讀到網路小說,暢銷小說當然不會放過。【他是熱愛閱讀的人】。前些時候,他提到他讀了最近日本當紅賣了幾百萬本的《在世界的中心吶喊愛》。我跟他說,這本書台灣也出了,賣得還不錯呢( 我還沒看 ),結果他在電話裡碎碎念:「在日本國內也就算了,真不希望外國的讀者認為我們日本人都看這種書。」
我能明白他的感受。但我最佩服的是,他不會拒絕看。發完牢騷之後就有趣了,不曉得是職業病還是怎樣,竟然開始分析這本小說,跟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做比較,一樣說得頭頭是道條理分明。讓我想以前在教室裡的光景。
我對寫作這種事沒什麼使命感。然而,身為一個普通讀者,我想「好不好看」、「有感或無感」,經常是最重要的吧。至於文學「純不純」,就留給學院派的學究們去玩吧。
我一直很喜歡蔣勳在《新傳說》的序裡寫的這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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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有了『文學』這個麻煩的名稱之後,自從『文學』又在大學裡被學究們研究之後,故事就淪落了。
「故事?故事怎麼是文學呢?」學究們於是開始談論有關「後現代主義」的種種。
我有點羞愧。在這樣的年紀,又熱愛起「傳說」和「故事」來了。
在故事裡,我忽然覺得獲得一種極大的自由。彷彿原來被「文學」窒息悶死的框框忽然掙脫了,又有了極大的空間。
( 中略 )
人當然是要活下去的,活下去,而且要聽好聽的故事,美麗的故事,悲哀的故事,可解與不可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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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還沒有蔣勳那麼老( 笑 ),我也越來越喜歡聽好聽的故事,讀好看的故事。
~去廚房做早餐的貓玲玲~
親愛的貓玲玲:
關於我這一個月來不小心飛進部落格的事,在我家有寫了一些話給妳,只好勞駕您再飛一趟,總覺得部落格跟新聞台是不一樣的,就連回應留言、寫留言的形式,也可以更隨性。(不過貓玲玲家無論在哪,都是那麼精彩!)
關於文學及創作,我是覺得,隨著網路平台大量興起之後,出現了一波又一波的所謂「網路文學」,與傳統的純文學有了很大的落差。你說那究竟是不是文學,我想在讀中文系的人的眼裡來看,恐怕兩者是無法相提並論的。所以我是如此看待自己,我很喜歡、極度愛寫,我把它稱之為「網路寫作」,可以說是嚐試創作的起源,但我用嚴格的標準來界定,這與所謂創作仍是有段距離的;不過,一直持續不斷地寫下去,讓自己對周遭的生活,產生了敏銳的嗅覺之後,那創作的靈感可能就在不知不覺中,應運而生了。
至於文學,我是用很崇高的標準來看待,但純文學也好,網路文學也好,我想各有各的特色,也許現代人流行文子短短的就好,讀起來有一種一針見血淋漓暢快的感覺,貓玲玲的文字,就有這等功力;也許有些人仍執著於純文學的研習與寫作,在我看來,志薔一直是維持這樣的風格。就連小野家族,也是極為生活化的素材,一樣可以在輕鬆的故事中見著發人深省的文字,一樣可以感動人心。
因為我沒有純文學的本領,所以對於能夠寫出極有深度的純文學的人,很是佩服。但我很喜歡隨性、卻不失真心與觀察力的書寫方式,所以我愛極貓玲玲的文字,而且,我也喜歡我自己的文字。呵呵~~
能夠有這個容幸去採訪貓玲玲,實在要感謝綠亞,還要感謝弦妹,當初弦妹邀請我加入系刊組的時候,原以為只要把別人的東西編一編就好嚕!沒想到,竟然不是這樣!還要去採訪一些作家。而且原本分成好幾組的,竟然只剩下我跟綠亞這孤單的一組。其他人都不採訪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組那麼「苦命」,必須作別人不作的事情,而且原本只說好貓玲玲一個作家,沒想到潘學長的也要我們去採訪,身兼重任的我其實也有些抱怨,因為總覺得一樣是系刊組的為什麼別人在放暑假我卻要去採訪。
不過,這次連續採訪完兩個,我之前沒聽過的作家之後(註1),我覺得我的人生應該有不同的感受吧!
上次我說潘學長是一個很親切的人,而這次貓玲玲學姊我則是要以熱情來形容她。
學姊她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第一他生活作息就跟別人不同。她早上睡覺下午起床八點吃飯,完全夜貓子的生活。
第二,她的人也和一般人不同,一般人的性會是相同的,比如說一個嚴肅的人,就是不會開玩笑,一個愛開玩笑的人遇到事情可能就不懂的嚴肅。←也許是我身邊的人都這樣吧! 可是學姊不同,她是一個很率直的人,她平常嘻嘻哈哈,可是講起文學她真的很嚴肅。
也許文學對於每個人的觀念都不同,學姊也有他的一套想法,我覺得這個是沒有什麼對錯的,只是角度不同而已,學姊她偏好同理心的寫法。其實今天我得到最好的一句話是,人是站在文學上面的,而不是文學站在人上面的。
之所以對這句話有很深的感觸,是因為我覺得,人如果不站在文學上面,很難有突破,如果只是一直屈就於文學的下面,那麼根本就只是依照著文學模式而走,沒有自己的想法。當然就是失敗囉!
學姊對文學的想法就像她的人一樣,能屈能伸,如果以一個藝人來說,那就是不願意被定型的藝人,她不是仔仔永遠走斯文路線,不是信樂團,給人狂野的感覺,而是梅艷芳百變天后型的。她是千變萬化的。
人到底是扁是圓?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她把人性發揮的盡興,可以看見善惡交替,可以看見悲歡離合,這就是學姊的率性。
註1.我是個見聞很少的人,所以基本上所有的作家我都沒聽過,只是自己默默的寫自己的字。
2.學姊的書真的很多。多到很恐怖的境界。←真的很多,可以說是小型圖書館了。
最後想奉勸學姊,煙抽少一點吧!.......
Dear JP:
在果子離(?),太陽餅那裡見過你。歡迎歡迎。
說到這個只要「專心注意內容就好」,我是超級感觸良深啦,不只書籍的翻譯而已,連影片的翻譯也是。偷偷跟你說,做了幾年小叮噹,被人家問小叮噹的鼻子是什麼色的?我竟然回答不出來耶,實在粉悲哀。因為做的時候一心一意都在處理字幕,有時候畫面經常「視而不見」,能夠像一般讀者或觀眾好好欣賞整齣戲或整本書,經常都是在全部完工之後。
問題是,全部完工之後還有一堆工作等著開工,根本無法好好欣賞。怨嘆啦。
歡迎常來玩唷 *_*
~翻譯女工貓玲玲~
貓玲玲台長
首次浮出水面留言先問聲好
我也是覺得當翻譯作品的讀者比較幸福 上個學期我修康德的理性的批判看到康德一句十行的德文真的是唸到死去活來欲哭無淚
後來回台灣看到中文翻譯覺得台灣的學生比較幸福不用跟康德那種高難度的德文文法交手 專心注意內容就好
標題?好問題,就是「貓玲玲專訪」。
會不會很虛?好像還滿虛的厚,那給你個副標如何?我沒辦法像魯魯殿下想什麼棒的句子說。
來個「貓中奇貓─無敵貓玲玲」如何?或是「貓玲玲被白目貓玲玲打倒!」
可以偷偷徵個副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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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雅、達」是啥米東東?那可以吃嗎?「精、氣、神」倒是不好吃。其實那天你講的很簡略,大概意思就是那樣吧,不過你的補充似乎顯得更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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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的那個「讀書好像在比賽一樣」時代,似乎已經離我們遠去了!大家現在都是在比賽誰看的書最少!
~網咖時間到急著撿玻璃鞋離開的綠亞~
綠亞啊,剛收工又把妳的文看了一遍,果然是從寫字檯和小黛那裡翻出來的東東。真是辛苦妳了。如果可以寫哈拉八卦多好啊,我覺得我們在聊的時候,哈拉八卦的部份遠比這些碗糕有趣多了。
唉,為什麼人活著要做這種比較沒趣的事呢?尤其是在檯面上。下了台才是精彩人生說。詩意的萃取也不過是彎個腰的動作。
至於妳說的「如果說看不懂一本書,只是因為生活還沒到可以領悟一本書的意義。那我現在到底是「太純真」還是「不夠純真」呢?」
我能不能很不要臉的回答,「通通不是啦」。不是生活還沒到領悟一本書的意義,也不是純真不純真的問題,就只是看不懂而已。
小時候,妳也知道念我們這種什麼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的,讀書好像在比賽一樣,同學朋友看了這本書,我好像也非看不可,不然就好像跟不上閱讀潮流,那種感覺比人家有LV包包,可是我沒有,還要丟臉千萬倍。然後問題還是,有看不見得有懂,也會很心慌。
可是老了以後知道了,有些書要累積一些生活經驗才比較容易讀進去,但是還是有很多書,累積多少生活經驗都沒有用,依然有看沒有懂。畢竟人生除了有它的深度,還有廣度。一萬個人,有一萬種人生。
看不懂,真的沒什麼。
對了,我還沒問妳,這篇採訪稿,妳取什麼標題?
看了綠亞整理出來的下半部,我又發現是貓在說自己的壞話,更精確一點的說,是貓在放屁。
我就說嘛,我這輩子最怕兩種人,一種是記者,一種是作家,綠亞的角色剛好是兩者艱鉅,哦不,兼具。但不能說綠亞斷章取義,這樣會被打入碗糕地獄。啊不過,綠亞啊,我不是日文系出身的,也沒學過什麼「信、雅、達」的東東,我一向都是「精、氣、神」。
「精、氣、神」好像也適用於採訪稿的寫作耶。花哈哈哈哈~~。這樣說妳有明白嗎?
翻譯對我而言,像是在「飆文字」,如何用自己的文字追上原作者的文字,是一項很有趣也很具挑戰性的工作。由於自己翻譯的書籍部份,經常是文學作品,我覺得「精、氣、神」的掌握是很重要的。也因此,當我接到一位不熟的作者的作品翻譯時,經常要先找他其它的作品來做功課,稍微了解一下他的文風。當然也有接到「跟不過去」的作品,知道自己的文字能力徹底無法追上原作,那時我就舉白旗投降,跟出版社說我無法接這部作品。
至於孫梓評,我一直有在他的新聞台潛水,他是個很有文字能力的人,文采迷人,基本上他是個「詩人」( 我認為 )。詩人對遣詞用字經常都是字字計較的。然而,有一次,我在他的新聞台看到一篇他寫醫院小護士的故事,熊熊愣了半個多小時,激動到亂七八糟。
因為,這篇小護士的文章裡,我看到孫梓評放下他的「文字身段」,用一種甚至令我覺得媽呀為什麼贅詞這麼多的文體寫這個短篇小說,當下一直在想,天啊,這是梓評的文字嗎?如果這篇文章沒有標上作者,根本無法想像是梓評寫的。後來仔細讀了兩三遍,不得不佩服,那文字的使用跟小說裡的人物真是吻合到只能用兩個字形容,「傳神」。
我會這麼想是因為有時看到一些作家極盡「美文能事」去描寫一個中下階層勞工之類的故事時,那種「突兀感」經常讓我不曉得該看的是什麼?
孫梓評的這篇文章,讓我看到他放下「文字身段」後依然能有如此的精彩傳神表現。「放得真好啊」。所以,那天我才會特地把拿他拿出來當例子談。不過,後來又去梓評的新聞台找那篇文章,他已經拿掉了,真的很可惜。
PS:「有時候我看到某個詞,我懂他的意思,但是可以替代它的中文詞太多了,所以要選一個最接近作者本意的,就要看每個人的中文底子了。」
我是這麼說的嗎?當然中文底子是一回事,但是有詞可選要選哪一個的時候,看的應該是哪一個詞比較貼近原文的「精、氣、神」吧。這裡考驗的是譯者對於文字的敏感度,如果也算是什麼中文底子的話,那就算吧。
先亂寫到這裡,我爹回來了,我得去廚房混了。







